南南(化名),是个十岁的爱思考也爱看书的小男孩,表面他看起来和别的孩子没什么不同,但是仔细观察,就会发现他运动受限,甚至说话快了都容易气喘吁吁,相对于别的孩子,他的口周和指甲发紫,指甲也变得厚实,手指末端看起来也怪怪的粗。南南很羡慕比自己小几岁的弟弟,可以到处撒欢,可以小小年纪就去征服家门口的巍峨黄山。
细心又着急的家长带他去了心内科,做了心脏超声,医生说心脏结构基本正常。又去了呼吸科,拍了胸片,说肺也没什么大问题。可孩子的血氧饱和度就是上不去,不吸氧的时候只有70%多,稍微活动一下,数字还会往下掉。
紫绀、杵状指、活动耐力差——这些都是身体在缺氧的典型信号。
心脏和肺明明“看起来正常”,氧气到底去了哪里?
答案藏在一个大多数人从未听说过的地方:肝脏旁边的血管。
一条本该流向肝脏的血流,拐了个弯。要理解这个孩子的病,得先知道一条正常的血流路线。
我们吃进去的食物被肠道吸收后,富含营养的血液会通过门静脉这条“高速公路”先送到肝脏。肝脏像一个精密的加工厂,把营养物质处理、储存、转化,同时把肠道带来的各种代谢产物解毒。处理完毕的血液再汇入下腔静脉,回到心脏,被泵到全身。
但在这个孩子体内,这条高速公路在靠近肝脏的地方出现了一个“岔路口”——一部分门静脉的血液没有进肝脏,而是直接拐进了下腔静脉,绕过了肝脏这个加工厂。
这种情况叫做先天性肝外门体分流,医学上以发现者John Abernethy的名字命名,称为Abernethy畸形。它分为两型:I型是门静脉完全缺如,所有门静脉血都绕开了肝脏;II型则是门静脉发育不良但仍然存在,只有部分血液通过一个异常的分流通道绕过了肝脏。
这个孩子是II型。他的肝内门静脉纤细但通畅,分流通道像一个“旁门”,让本该去肝脏的血液抄了近道。分流通道的另一端,直接连着下腔静脉。
绕过肝脏的血液里,有些东西本该被肝脏“管住”,却溜了过去。正是这些东西,悄悄改变了他肺里的血管。
那肺里的血管,为什么悄悄变了样?
正常情况下,肝脏会合成和代谢大量血管活性物质,维持全身血管的舒缩平衡。当门静脉血液绕过肝脏直接进入体循环,这些物质在肺部的浓度就失控了。诸如一氧化氮等强效扩血管物质无法被肝脏正常清除,随着血液来到肺部,让肺内原本精密的毛细血管网发生了弥漫性的扩张。这些微血管从细细的“管道”变成了宽阔的“隧道”,氧气从肺泡弥散到红细胞的距离被拉长了,一部分血液还没来得及充分“充氧”,就匆匆流走了。
这就是肝肺综合征——肝脏功能异常引发的肺血管病变,表现为肺内血管扩张和氧合障碍。它不是肺本身有病,而是肝脏“失职”后,对肺造成的远程打击。
于是孩子出现了低氧血症:不吸氧时血氧饱和度只有70%多,活动时更低。他的嘴唇泛紫,手指末端因为长期缺氧而变得像小鼓槌一样膨大——这就是杵状指。
治疗的方向很明确:要把那个让血液“抄近道”的分流通道关掉,让门静脉血重新流回肝脏。但关掉通道有一个巨大的风险。分流通道已经存在了很多年,大量血液习惯了走这条路。如果一下子把它堵死,所有血液被迫涌回那条发育不良的门静脉——门静脉压力可能骤然升高,肠道和脾脏的血液回流受阻,造成危险的肠管淤血。
手术中,医生的决策至关重要,在阻断分流通道后,仔细测量了门静脉的压力。如果阻断后压力不超过26cmH₂O(大约相当于正常门静脉压力的两倍以内),就可以安全地完全结扎分流血管。这个压力阈值是大量临床经验总结出来的安全线:既能恢复肝脏的正常血流灌注,又不会引起门静脉高压的严重后果。
这个孩子的阻断后压力恰好落在了安全范围内。医生果断进行了完全结扎。
术后,分流通道被彻底关闭。门静脉血重新流经肝脏,肝脏恢复了“加工厂”的功能。

氧气,回来了。
并且,改变发生得比想象中更快。
术后不久,孩子的血氧饱和度开始稳步回升。嘴唇的紫色逐渐褪去,手指甲看起来也不那么厚了,脱氧时间延长并且最低值逐步回升。那个曾经跑几步就喘的孩子,开始能像同龄人一样快步走了。
Abernethy畸形导致肝肺综合征,这个病之所以容易被漏诊,是因为它的表现太像“心肺疾病”了。紫绀让人首先想到心脏问题,活动后气喘让人先去看呼吸科。但心脏超声和胸片往往“基本正常”,医生和家长的注意力就被困在了心肺这个圈子里。
如果孩子出现不明原因的紫绀或低氧血症,尤其是心脏和肺的检查没有找到明确原因时,应该想到一个可能性:问题可能出在肚子里。
一个简单的腹部血管超声,或者增强CT,就可能发现那个隐藏的分流通道。确诊后,通过评估门静脉的发育情况和阻断试验,医生可以判断是否适合做结扎手术。对于适合的患儿,早期关闭分流通道不仅能改善低氧,还能预防肺血管发生不可逆的改变。
那个曾经嘴唇发紫的孩子,现在快步走起来的时候,脸上的颜色和其他孩子一样了。他的身体里,血液重新流过了它该走的路,氧气重新回到了它该到的地方。
有时候,最让人意想不到的答案,就藏在那条走错了路的血流里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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