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别动！手不能上来！”

安静的手术室里，一向轻声细语的巡回护士闫威，声音陡然提高。躺在手术床上的老人停下了动作，却并非听懂了汉语指令。

这是一位来自新疆的少数民族老人，日常只使用维吾尔语交流。此刻，她独自卧于手术台，头顶是刺眼的手术灯光，耳边传来器械碰撞的声响，右侧面部一阵阵异样感不断袭来。周围的医护人员说着她完全听不懂的语言，当右手下意识想要抬起触碰面部时，这句急促的提醒，让本就局促不安的老人愈发惶恐。

五年前手术，五年后再遇难题

这并非老人第一次面部手术。

五年前，她因鼻根部皮肤恶性肿瘤，在当地医院接受肿瘤切除，同期采用鼻唇沟皮瓣修复术后创面。鼻唇沟皮瓣是整形外科修复面部缺损的常用手段，皮肤色泽、质地与周边组织匹配，血运丰富，十分适合面颊、鼻唇及口周创面的修补。

时隔五年，同一部位肿瘤再次复发。这一次肿瘤切除范围更大，创面修复也更为棘手。既往手术已经将原有鼻唇沟皮瓣区域布满瘢痕，此处已无法再用作修复材料，血供难以保障皮瓣存活。为兼顾手术安全与修复效果，医生需要设计更远端的鼻唇沟皮瓣，手术操作将覆盖患者右侧半张面部。

病灶需要切除，但麻醉方案的选择，摆在了医疗团队面前。

对于这一类大范围面部修复手术，全身麻醉本是理想选择。患者术中处于无意识状态，不会感知痛苦，术者也可以更加从容地完成精细操作。可全麻是对全身各脏器机能的一次考验，这位高龄老人合并多种基础疾病，身体耐受力很差。经多学科综合评估，实施全身麻醉风险偏高，获益却相对有限。

对手术操作而言全麻是 “最优解”，但对于老人的身体，却属于 “高风险解”。恶性肿瘤不能放任进展，面部创面也无法长期搁置，手术必须开展。医疗团队把目光投向了局部麻醉。

局麻对全身生理干扰更小，更适配老人体弱多病的身体状况，术前准备流程也相对简洁。但与之相伴的现实挑战同样突出：局麻下，患者全程保持清醒。消毒水的气味、穿刺的刺痛、器械碰撞的声响，甚至医生在面部操作的触感，老人都能够真切感知。每一处细微刺激，都有可能放大内心的恐惧。横亘在医患之间的语言隔阂，更让常规的语言安慰无从传递。

恐惧，其实从术前就已经显露。

术前访视时，老人的眼神里满是不安。五年前的手术，不仅在她脸上留下瘢痕，也留下难以磨灭的记忆。旁人大多以为她惧怕手术带来的疼痛，但压在老人心头的，还有过往手术恢复期的煎熬、肿瘤复发带来的打击、千里从新疆奔赴北京求医的辗转，以及心底那份朴素的期盼 —— 希望这是最后一次手术。

手术正式开始，老人的紧张情绪到达顶峰。面部持续的不适感，驱使她下意识抬手想要触碰术区。为了避免手部触碰破坏无菌环境、引发手术部位感染，一向温柔的闫威护士立刻高声制止：“别动！”

严厉的语调让老人停下动作。制止之后，闫威护士马上俯下身，紧紧握住老人的手，以掌心传递温度，用肢体动作告诉她：我们就在这里，请不要害怕。

手掌的安抚可以传递善意，却难以完全消解语言不通带来的孤立无援。

四面八方传来医护人员交谈的声音，老人却听不懂一字一句，分不清哪些话语和自己相关。明明身处同一间手术室，她却仿佛置身另一个世界。断续的不适、刺眼的灯光，让她不由得回想起五年前的经历：那次术后面部严重肿胀，眼睛几乎只剩一道缝隙，吃饭、说话、喝水都伴随着疼痛。她曾以为熬过那次手术就可以彻底结束病痛，不曾想肿瘤再度袭来。

跨越千里来京，挂号、检查、住院，每一步都格外不易。这一次能不能治好？巨大的未知裹挟着她，老人的双手死死攥住床单，身体绷得很紧。

就在情绪快要抵达临界点的时候，一段熟悉的乡音缓缓在耳畔响起。

这是术前李薇薇主任特意安排的预案：请家属提前录制一段维吾尔语语音。术中一旦观察到老人紧张、疼痛加剧，闫威护士就会播放这段音频。

熟悉的家乡话语流淌出来，老人攥紧床单的手慢慢松开，呼吸渐渐趋于平稳，紧绷的身体也随之放松，重新获得面对手术的勇气。

手术继续推进。李薇薇主任在局麻状态下，精细雕琢设计远端鼻唇沟皮瓣，既要完整覆盖肿瘤切除后的缺损，同时兼顾面部功能与外观形态。整台手术过程顺利，皮瓣血运良好，术后老人平安返回病房。

手术刀修复创面，乡音抚慰恐惧

术后查房，面对前来查看恢复情况的李薇薇主任，老人轻轻点了点头。一个简单的动作，传递出千言万语。

特鲁多医生的名言这样写道：有时去治愈，常常去帮助，总是去安慰。医学，不只有手术刀下的精准操作，也包含病床边细致入微的共情。语言有国界、民族之别，但关怀没有边界。我们听不懂她的语言，她却真切读懂了来自医护的用心。

手术刀修复肉体的创面，一段乡音，抚平心底的恐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