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为国际医疗部病房的护士,我见过太多生死离别,而王阿姨的故事,如晨光般温暖,镌刻在记忆深处。王阿姨是一位乳腺恶性肿瘤伴全身转移的患者,入院时全身水肿严重,脚踝肿得像充了气的气球,一按便是深深的凹陷,往日合脚的拖鞋再也穿不上。那天下午查完房,我恰巧听见她轻声对守在床边的爱人老陈说:“老陈,我想自己去趟卫生间,总躺着怪憋得慌。”老陈急得直摆手:“你这样哪行?我去叫护士拿便盆。”可王阿姨执拗地摇头:“我还能动,就想自己走两步。”
我推门而入,立刻评估王阿姨的生命体征——血压平稳,心率稍快但仍在正常范围。“阿姨,我知道您想活动活动,”我一边拿起床边的防滑鞋,一边对老陈(王阿姨爱人)说,“咱们慢一点,我和您一起扶着阿姨,保证安全。”正巧小女儿提着饭盒进来,听闻后立刻放下东西,快步走到床的另一侧。
我先帮王阿姨把水肿的双腿缓缓移到床沿,用软枕垫好腰部支撑,再和叔叔分别从两侧穿过她的腋下稳稳托住,小女儿在前方扶着她的胳膊。每走一步,王阿姨都要喘口气,额头渗出汗珠,却始终咬着牙不肯说累。短短几步路,我们走了足足五分钟。我把阿姨扶进卫生间后在门口等候,里面传来她轻声的感谢:“谢谢你啊小刘护士,还有老陈、丫头,要是没有你们,我这老骨头真是寸步难行。”小女儿的声音满是心疼:“妈,您说啥呢,这都是我们该做的。”阿姨从卫生间出来后,我特意用温毛巾帮她擦了擦汗,她拉着我的手,掌心虽没什么力气,眼神却格外清亮:“小刘啊,真是麻烦你了,总为我的事费心。”我笑着摇头:“阿姨,这都是我该做的,您舒服点比啥都强。”

可生命的流逝总是猝不及防。两天后,晨光初照病房时,我正握着王阿姨渐渐冰凉的手,监护仪上的曲线正一点点平缓下去,她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。我已守在她床边整整一夜,消毒水的味道里,渐渐混进了窗外透进来的、带着凉意的晨光。清晨7点多,李医生带着团队进来,要为她拔除腹腔引流管和PICC管路——这是她生前反复念叨的“少些牵绊”。
李医生动作轻缓地拔除管路,我稳稳托住王阿姨的手臂,看着医生用无菌纱布按压穿刺点,一点点撤出管路。王阿姨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我立刻俯身贴在她耳边:“阿姨,咱们不怕,马上就好,以后再也不用带这些管子了。”她似乎听见了,喉间溢出一丝极轻的回应,指尖在我掌心微微动了动。
就在这时,走廊里传来细碎的脚步声,王阿姨的大女儿和小女儿匆匆赶来。“妈,我们来了。”大女儿的声音哽咽着,刚凑近床边,便被监护仪上近乎平直的线条刺得顿住了脚步。小女儿扑到床边,颤抖着握住王阿姨的另一只手,她指尖的温度竟比王阿姨的还要凉。

第一缕晨光恰好越过窗台,落在王阿姨的脸颊上,给她苍白的皮肤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。小女儿突然放声痛哭,泪水砸在床单上:“妈妈,您醒醒,您看早上的第一缕阳光好美啊,您醒来看看。”她伸手拂过母亲的眼角,“您以前总说,最喜欢清晨的太阳,暖乎乎的,像小时候外婆给您捂手的温度。”我站在离床尾两步远的地方,悄悄关掉了监护仪的报警声——那尖锐的声音,太容易刺破这晨光里的温情。
当李医生轻声说“王阿姨走了”,小女儿反而安静了一瞬,她俯下身,把脸贴在母亲的胸口,像是在倾听那早已停止的心跳。“妈妈,”她的声音轻得像晨光里的尘埃,“对不起,我没能治好您,我爱您。您一定要等我怀孕,投胎到我的肚子里,来世做我女儿。”她抬手擦泪,眼神里忽然有了微光,“我一定会好好爱您,给您买糖葫芦,冬天给您暖脚,不会让您再受一点委屈。”

大女儿揽住她的肩膀,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地掉。小女儿靠在姐姐怀里,带着哭腔说:“我以为人只有到五十、六十岁才会没有妈妈,原来我三十多岁就没有妈妈了。”这句话像细针,轻轻扎在我心上。我见过太多生离死别,可每次听到这样的话,依旧会鼻酸。我默默递过纸巾,轻声说:“你们再陪阿姨说会话,她能听到。”小女儿愣了一下,随即用力点头。
整理妥当后,李医生带着团队重新走进病房。我们都默默地整理好工作服,站成一排面向病床。“王阿姨,感谢您一直以来的信任与配合,我们送您最后一程,祝您旅途愉快。”李医生话音落下,我们深深鞠躬,腰弯成九十度,久久没有直起。阳光透过玻璃窗,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覆在王阿姨的床沿,像一场无声的守护。

小女儿和大女儿见状,也对着我们深深鞠了一躬。“谢谢你们,这几天,把我妈妈照顾得比我们还细心。”小女儿的声音依旧带着哭腔,却多了份郑重。我走上前,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,什么都没说——有些感谢,无需语言回应;有些悲痛,只能用陪伴消解。
晨光渐渐铺满走廊,透过病房的玻璃窗,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。小女儿扶着大女儿站起来,最后看了一眼王阿姨,伸手轻轻抚平了母亲额前的碎发。“妈,我们回家了。”她轻声说,仿佛王阿姨只是睡着了,而非永远离去。
她们走的时候,小女儿回头看了一眼病房,正好与我对视。我对她笑了笑,那是一个很轻的笑,带着安慰与祝福。她愣了一下,也对我笑了笑,虽然眼睛还是红的,但笑容里多了一丝释然。
走出病房,晨光已照亮整个走廊。护士站的同事示意我去休息,我却走到走廊窗边,望着远处湛蓝的天空和轻盈的云朵,感受着暖融融的阳光。

在这个岗位上工作8年,我渐渐明白,护理人文从来不是教科书上的理论,而是每一次握手的温度、每一次俯身的倾听、每一次关掉报警声的体贴、每一次尊重患者意愿的努力。它是在生命最脆弱的时刻维护尊严,在告别最痛苦的时刻给予温暖,在失去最沉重的时刻播种希望。
我抬手摸了摸胸前的工作证,晨光落在指尖,温暖而坚定。这份职业最珍贵的意义,从来都不只是治愈,更是在生命的每一个阶段——尤其是尽头——用专业的守护和沉默的陪伴,为悲痛的人撑起一片小小的、温暖的天地,让他们知道,自己从来都不是孤单的。
风从窗外吹进来,带着晨光的温度拂过脸颊。我转身走向护士站,今天还有更多需要我的患者。王阿姨床头的晨光,正慢慢洒满整张病床,温柔地拥抱着刚刚离去的一切。我知道,明天晨光依旧会来,而我们,依旧会在这里,践行着与生命的温柔约定。

北京清华长庚医院APP
快速挂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