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阿姨,65岁,Luminal B型乳腺癌患者,自幼罹患脊髓灰质炎,行走需拄拐。13年前确诊癌症后完成手术与规范内分泌治疗,3年多前不幸出现肺与骨转移,进行后线内分泌强化治疗,并规律使用骨改良药物。两年前,她的女儿亦被确诊为乳腺癌(HER2过表达型)。这是我首次遇上母女同诊。
乳腺癌是女性最常见的恶性肿瘤之一,我国乳腺癌五年生存率已超过80%。我们科乳腺癌治疗团队充分讨论后,为范阿姨的女儿制定了个体化新辅助治疗方案:化疗联合抗HER2靶向治疗,共6个周期,结束后再评估手术时机。我们逐一解释每一种药物、每项指标和可能的不良反应,尽量把“未知”转化为“可预期”。这是一场透明而完整的沟通——既谈希望,也讲风险;既谈治疗,亦谈承受。
被鼓励
治疗如期推进,骨髓抑制、白细胞下降、恶心呕吐、脱发……书本上的“常见反应”也真实地进入范阿姨女儿的日常。第二周期后,女儿红了眼眶问:“是不是我不够坚强?”范阿姨握着她的手安慰:“头发掉了会再长,白细胞低了会再升,有医生在,不用怕。”她转向我,郑重地说:“医生,我们配合。”第六周期结束,影像提示病灶消失,后续只需完成一年的靶向治疗,预后更为乐观。得知结果那天,范阿姨握紧拐杖,眼中闪着光,跟我们说:“谢谢你们,也谢谢她自己。”
范阿姨自己的病程同样不易。出现转移后,她从容接受后线治疗,规律复查评估,不落一次随访。她拄拐而来,步履不快却从不迟到;她寡言,但每次问诊都把重点问清,语气平稳,像在盘点生活清单。令人欣慰的是,她已稳定坚持近4年,远超中位无进展生存期。
范阿姨还常常鼓励病友,她不仅是患者,更是同伴教育的践行者,是医患之间仁心传递的纽带。我们常把她的床位安排在新病友附近。一次,隔床新确诊的中年女性术前连夜失眠,范阿姨坐在床边,轻声道:“我也转移,还拄拐,可我每天都能笑。医生会教你每一步,护士也会提醒你怎么做,你只要把今天过好。”之后,那位患者情绪稳定,术后恢复顺利,复诊时还提出,如果还要住院,希望与“范大姐”同日。范阿姨坚持拄拐参加科室的每一次医患健步走活动,和同伴互助分享抗癌经验和感受,还常拉着女儿一同参与。她对我说:“我们已走过最难的一段,可以帮别人。”那一刻,我明白,“同伴教育”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,而是院内院外人与人的真实连接。
被“教育”
我也常被范阿姨“教育”。一次周末查房,我正忙着下化疗医嘱,她忽然问:“医生,你这两天是不是很累?别忘了吃早饭。”那一刻我愣了又笑。患者向医生传递的善意,让医患关系从“平面”变得“立体”:我们既是“治与被治”的关系,也是“看见与被看见”的关系。范阿姨常说“你们辛苦”,其实我们受益良多。她让我记下三件事:一是慢下来听,听清患者的诉求;二是风险如实告知,计划具体可行;三是把专业变成“可使用的经验”,让患者带得走、用得上。当疗效未达预期,我们仍可提供各种支持,这些“可做之事”的总和,构成医者的温度。
风险与希望并行。有一次复查,影像提示范阿姨的肺部结节略有变化。电话里,我对比前后影像与实验室指标,提示不除外进展,建议短期复查,并纳入多学科讨论,以便必要时调整方案。她平静回应:“好的,那之后再复查看看。没关系,只要告诉我下一步怎么做。”结合既往资料,她的肺转移灶病理为HER2低表达,若进入后线,可能需考虑ADC(抗体偶联药物)治疗及内分泌治疗新靶点检测。我们如实说明疗效与费用,明确后续路径与可能的监测要点,尽力安抚她的忧虑。承认医学的不确定与有限,同时给出可行的应对措施,是专业的诚实,也能安定人心。
我常想,什么是“优秀”的医患关系?大概是:医生在不确定里尽量提供确定,患者在确定里生出力量,双方成为彼此信任的战友。疾病的阴霾掩不住生命的光亮,范阿姨以坦然与坚强,成了病友们的榜样;她的信任与坚韧,也让医护人员收获职业的温度与力量。只要心中有光,生活就不会被苦难击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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